上学的时间到了，李小可不敢不去上学，她也不敢问父母发生了什么。下午放学回来，太婆真的走了，房间里太婆的衣服鞋子都不见了，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哭了好多个晚上。

  从此，每年暑假，李小可都会去张家村小住几天，住长了葛女士会骂的。毕竟是住在别人家里，涉及到人情世故，年少的李小可并不懂这些。

  很多年后，李小可才弄清楚，来接太婆的人，是第一任太公的亲侄子，太婆是他的婶娘。他要来接婶娘回去，给她养老，百年之后和太公合葬。

  对于一个1904年出生的裹脚老太太，二嫁之后，能回去和第一任夫君合葬，这是多么大的诱惑力啊。她唯一的儿子也长眠在那山上，就葬在太公旁边。

  所以，老太太不顾一切地要跟他们走。

  因为这事，葛女士生气得很。

  后来李小可跟葛女士说，太婆在乡下过得不好，能不能接她回来。葛女士都是大骂：“她活该！叫她不要去她非要去！

  她那侄子几十年都没联系她了，听说我们回城了，立刻就找来了！

  人家就是想让你爸帮他孩子找工作的，找工作有这么容易的吗？目的没达到，现在变脸了，那罪还有得她受的！”

  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心平气和说两句：“不是不能去接她，接她回来容易，但等她老了就只能葬在李家祖坟了，你问她同意不？

  她现在所有的关系都转回张家村了，接出来想再和张家太公合葬就不可能了。村子里没有一家牵头的话，我们外姓人哪里能做主把人埋进去？

  农村里这些事复杂着呢。”

  再后来，张家看到太婆高寿，孩子的工作也一直没帮他们落实，本来李志国就没有承诺过能帮他们解决。他们自己反悔了，想把太婆送回来，这个送回来不是只把人送回来，还要把太婆的“万年木”一起送回来，也就是和太婆断绝关系。

  太婆有一口棺材，李小可记得这口棺材跟着他们家搬了几次家。老人家经常会抚摸着棺材，那时候年幼的李小可看着这个长方形的像床一样的东西，问太婆这是什么，太婆笑着说：“这是我的万年木，等太老了，就要住在这里面了。”

  大队干部问了太婆的意见，太婆坚决不愿意离开，她不识字。但她知道自己活着离开，死了就没机会再回来。

  李志国和张家舅公打着商量，人在李家住，户口这些还是在张家。太婆因为无儿无女，是村里的五保户，大队每年都会分200斤口粮和300元补贴给张家。

  太婆又回来了，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李小可了。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又回来了。

  大队干部一看老太太整年都不在村里，这也不象话，就要求张家每年至少要养半年，李家养半年，口粮和补贴分一半给李家。李志国哪会要这些，只要他们承认老太太是张家的人就行了。

  冬天太冷，老人难熬。所以太婆下半年在李家，过年后开春了回张家。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

  张家看到太婆仍然健在，并且精神头还好，就提出以后都由张家养，李家再来接的话就不要送回来了。甚至还说以后李家人也少去看她，免得她总是惦记着，更不要给她买吃的，放床上惹老鼠。

  实际上李小可她们每次给太婆藏点吃的，都被张家搜刮了去。

  张家这么做，是存了心想饿死太婆的。这个舅公比葛女士大不了几岁，太婆离开张家村的时候，他还穿着开裆裤，对这个婶娘根本没有印象，可以说毫无感情。

  他是看出来了，每次太婆在张家住半年后，脸色就不行了，接回李家住上半年后再回来，脸色又缓过来了。

  李小可记得太婆感冒只需要吃一粒最便宜的“速效感冒胶囊”就能好，因为她很少生病，或许在张家生过病，那也只能硬扛过来。所以，最便宜的药对她都很有效。

  李家对张家舅公的要求没有办法，只要老太太的心愿不变，李家就是被动方。只是没想到，太婆还没被熬死，这个舅公，反而先死了，可能是心梗吧，突然的就来报丧了。

  现在这个家里就剩下舅婆和表叔，三个表姑都嫁了，表叔只比李小可大一岁。

  “这个好后生伢，是谁家的，我好像没有见过啊？”太婆拿着面包，要李小可吃，李小可说她路上已经吃过，太婆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她的牙齿很不行了，她眯着眼睛看着叶子刚，回忆着这是附近哪家的孩子。

  “太，他是和我一起来的。”

  “是你带来的后生伢？”太婆眼中迸发出神采，她伸出手，想抓住叶子刚的手。

  叶子刚有点茫然，他还是伸出了手，太婆一把抓住，眯着眼睛笑：“这真是个好后生。”

  李小可知道太婆误会了，她没有出言解释。

  “客人在哪呢？”舅婆找来了，叶子刚开来的车吸引了很多邻居小孩，早就有孩子飞快地跑去地里通知舅婆了。

  “舅婆！”李小可喊了一声。

  “是小可呀，你又想你太了？她好着呢。你才叔家的小孩跑地里，说家里来了贵客，还开了小汽车，我还在想是谁呢。”舅婆面子上很会做人，笑得很和善。

  “留下来吃个饭吧，我马上去做。”

  “不了，舅婆，我一会就得走。过来得匆忙，这200块钱，你自己拿去买点肉吃。”李小可从口袋里掏出路上准备好的钱，塞进舅婆手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舅婆推让着。

  “你拿着，舅婆。我空手来的，就在路上买了点吃的给太婆，你也尝几个。”李小可又转身拿了几个面包蛋糕给舅婆。

  “我再陪我太坐一会就得走了，我现在在省城上班，过年才能再回来看我太。”

  “你到省城去了？”舅婆诧异。

  “是的，舅婆，还请您多照顾我太，我还想接我太去省城玩一下呢。”

  “好说好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你都带了对象来看你太，怎么也要吃个饭再走啊。”舅婆很是热情。

  “不用了，您去忙。我们一会就走的。”

  “那你陪你太坐坐，我不耽搁你们了。”

  李小可看着太婆把一个面包吃完了，又给她拿一个，太婆摆摆手：“等下再吃。”

  等会还能不能吃到嘴呢，李小可有些忧心。她为自己的能力有限而难过，第一次她体会到了，有些事有钱也是办不到的。

  太婆拉着她和叶子刚的手，说了很多祝福的话，李小可鼻子酸酸的，用力地点头，嘴里说着“好”。叶子刚已经明白过来，他一个劲地傻笑着。

  又坐了一会，她得走了。

  留下来也不能改变什么，不如早点回省城，她想好了，回去就火速卖出一套房，把一楼的房子装修一下，她要把太婆接走。至于怎么接走，路是人踩出来的，总会找到办法的。

  既然这一次还有机会弥补遗憾，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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