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戾的声音不大。

  可是却和漫天黑气化作的雨一起，灌入了每一个市民们的灵魂里。

  一个个傀儡的脸上渐渐有了人类的情绪。

  有的大概是夫妻或者朋友，他们对视一眼，情绪崩溃的抱在了一起。

  还有的是家人，年轻的死者毫不犹豫对着年长的死者双膝跪下，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还有的，是父母。

  他们在死人堆里匆匆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还在地上爬着的小婴儿，他们伸手，将孩子抱在怀里，想哭，却哭不出一滴眼泪……

  人间百态，世事无常，云朵市的市民没有人想过，他们会在某一天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留下诸多遗憾，不能圆满。

  许久后，等大家情绪渐渐平息，一个个身体慢慢转向了季戾。

  一双双瞳孔已然涣散的眸子，死死盯着季戾，然后，同时对着季戾九十度弯腰。

  夜魅废墟周围，可见的死者大概有近万人，然而放眼整个云朵市，此刻，近百万死者都在做同样的举动。

  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正如季戾所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至少，他们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季戾侧身，未接此礼。

  人未救得，他担当不起。

  下一秒，所有死者同时动了起来，他们成片其中，徒手朝着地下挖。

  并不是随意地挖，随着他们的挖掘，土地坍塌，竟然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通道入口！

  紧接着，他们一个个朝着这些入口，蜂拥而入！

  虫姬大概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震惊过，她的声音在这片天际飘荡：“怎么回事？所有人，所有人，都不听我的使唤了，这是为什么？！”

  她没点名，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骂季戾：“你这个怪物！你是怪物！”

  盛献撩起袖子就要挖土开干：“你这玩意儿好意思骂我老公吗？！”

  季戾将他拦住，轻笑：“阿玖，不用你亲自动手。交给他们吧。”

  季戾说：“不要小瞧了死人的执念。”

  盛献正要说话，虫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痛，好痛，来人啊，你们快去我的巢穴，把这些该死的死人赶出来！”

  排名第三的魔将竟然会做出这副反应，盛献也有些诧异，季戾立刻帮他解惑。

  “现在，整个云海市市中区的地下，都是虫姬的巢穴，又或者说……这就是她的本体。市民爬入其中啃食，她的痛苦，比你直接用拳头打在她身上更加明显。”

  至于季戾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

  其实很简单。

  虫姬用虫子控制死者，死者灵魂进入自己的身体后，也可以反向从虫子那里探得许多消息。

  虫姬的力量的确强大，傀儡无数，怎么绞杀都很难绞杀干净，哪怕今天这么多s  s  s级强者在场，对付她也不见得有多轻松，可是偏偏，她遇到了死人的克星，季戾。

  力量相克，最为致命。

  盛献看着虫姬，还有点小遗憾：“那我就没得打了吗？”

  “也不是。”季戾看着其他几个魔将，“别忘了这些倒霉蛋。”

  盛献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又扭头在季戾脸上‘吧唧’了一口：“宝贝我爱你，那我打架……哦不，我单方面殴打这些怪物去了？”

  “嗯，去吧。”

  “老公，遵命！”

  盛献开开心心就去了，像个炮仗一样冲出去，一拳头就抡在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也加脸上。

  也加头都给打歪了，趴在地上骂骂咧咧道：“你这个人类，你不讲武德！你都不说开始！”

  “哦。”盛献说，“那，开始！”

  又一个拳头抡也加脸上！

  也加：“……”

  莫月白的血族朝着雪增而去：“哎呀呀，我可得加把劲儿了，毕竟我不喜欢请客。”

  古哩哩来抢莫月白的怪了：“会长大人你这么有钱你竟然不喜欢请客！不行不行，你不能学盛献这么抠门！”

  盛献风评被害：“我哪里抠门了，古哩哩你别胡说八道啊！”

  古哩哩：“盛献你就是抠门，五年了你就在群里发过一次红包，总金额还才九块九！”

  盛献：“……那个，我不是得存老公本吗……”

  盛献老有理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抠门，真的，我今晚就给我老公申请红包，在群里发九百九十九！”

  古哩哩：“盛学长大气！”

  林阜说：“一时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变相伤害我这个单身的。”

  说着，林阜也朝着一个魔将冲了过去。

  其他几位自然也没有闲着，擎彻乐得看热闹，拿着加特林断了魔将逃跑后路，把他们像赶鸭子似的赶在了一个圈内：“来来来，谁叫我一声叔叔，我帮谁取得胜利！”

  古哩哩：“叔叔！”

  擎彻：“好嘞哩哩，我来啦！”

  ……

  周又站在角落里，羡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虫姬钻入土里的位置。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那一小团土壤轻轻拱起，一只虫子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周又拿着匕首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匕首狠狠刺入了虫子的体内！

  虫子疯狂挣扎，大地也在颤抖，周又却笑着摇头：“不够，不够，虫姬，你欠了我好多条命！”

  下一秒，在周又眼里，他的动作快速倒放，手腕又回到了半空处。

  ‘噗’轻轻一声，他再次刺下！

  如此反复！

  天边出现了一道鱼肚白。

  光亮像滴落水中的颜料，一点点将整个黑暗渲染成白。

  光亮之下的云朵市，褪去了黑暗，却永远留在了地狱。

  盛献和季戾双手交握，看向已成一片废墟的云朵市轻轻叹息了一声：“擎彻，最近的特殊调查局什么时候到？”

  其实昨晚擎彻有试图拨打电话，可是这里面的磁场受到虫姬的干扰，电话打不出去。

  擎彻面色凝重：“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盛献看向莫月白手中瓶子里装着的魔种，那是死掉的魔将的魔种。

  盛献留了两颗没有焚烧殆尽，省下来拿给莫月白做研究。

  “行吧，那我们先走吧。”

  云朵市内的情况，车是进不来了，他们只能徒步出去。

  盛献拉着季戾走了几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脚步一顿回头。

  周又就站在一片废墟上静静看着他。

  盛献目光复杂：“你，不走？”

  “嗯，不走了。”

  “我们还没加微信好友，你还欠我八块八。”

  “欠着吧。”周又说，“一想到我欠你八块八，就觉得当初为了周祭疯狂努力的那些年，值得。盛献，和你的队友一起离开吧。我也要留在这里，陪我的队友。”

  盛献眼眶微红，却没有再劝，他转过身，对着周又招了招手：“再见。”

  其实从一开始，盛献就感觉到了周又的死志，所以他才会告诉周又，让他完事后加他微信赔他八块八。

  他是想要拉周又一把。

  可是，拉不回来的人，怎么都拉不回来。

  这种感觉他太懂了，因为等待季匪鸢的五年里，盛献就有这样的心情。

  他完全是靠着季匪鸢离开前的那句话，吊着最后的一口气。

  可是没有人给周又吊着气。

  周又说：“盛献，再见。”

  周又看着众人的背影。

  云海念中执行委员会，还有擎彻。

  至于容颜声、莫百途和秦幼芝，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轻声道：“其实周祭，有一句话，五年前我就想告诉你了。我……从来不后悔，以你为目标。”

  强者让人敬仰，五年前他看到了盛献的强悍，所以从不后悔自己以他为目标。

  周祭值得。

  盛献也值得。

  只是这话，再也没机会告诉他了。

  突然，周又愣了一下——

  “等等，盛献，等等！”

  他急匆匆往前迈出，用尽全力大吼。

  盛献脚步站定，朝他回头。

  有那么一瞬，周又突然很想哭，好像这些年朝着周祭为目标而努力，并不是一场空谈。

  好像，他努力这么久，终于终于，等到了周祭回头，终于拥有了可以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周又深吸了一口气——

  “盛献！小心周家！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他们！”

  盛献一愣，大声回道：“谢谢！”

  盛献再次转身，周又等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后，抬手，将手里的匕首狠狠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周又倒在地上仰望天空：“抱歉了诸位，会长不太合格。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盛献看到他在云朵市，大概以为他本就在云朵市。

  因为，他曾经就读于云朵念中。

  实际上，三年前他得到了周家的赏识，进入了京都周家。

  前段时间，他偶然在周家听到了一些东西，大概知道，这些年周家不断找盛献，想要让他回归周家，根本和继承周家无关。

  周又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来提醒盛献一句。

  然而云海市对周家而言是一个敏感的地点，贸然进入，他担心引起怀疑。

  电话联系更是不可能，这玩意儿太容易被监听

  于是他找到自己的队员——他的队员们也早就离开了云朵市。

  他找队员们回到云朵聚会，想用这个理由躲过周家人的怀疑，再在聚会之后，进入云海市提醒盛献。

  只是没想到，这次聚会，他将他的队员，全部带入了地狱。

  周又想起自己的一生，忍不住自嘲，

  “周祭，大概这就是命吧。”

  “周又，从来都不曾被上天眷顾。”

  顿了顿，周又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的队员眷顾我。”

  周又闭上眼睛，

  “云朵念中执行委员会全体成员，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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