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起他们警觉注意的几人，此刻正不慌不忙地走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

马车辘辘前行，阎照驾车走在前面开路，李二紧随其后，徐琬则骑着墨玉垫后。

这条官道修到了平塘县，也就是上京和湖州中间的位置，正是王家祖籍所在之地。

路上行人旅客不少，或驾牛马车，或骑马骑驴徒步，总之一直能听到交谈声。

这会儿天快黑了，所有人都急着找地方投宿，徐琬他们也不例外。

恰好前头有一支押有货物的行商队伍，便跟着他们走到一家客栈。

这客栈规模一般，开在官道旁，外头还支有茶水摊，想必是为行程匆忙的旅客提供便利。

今夜在此投宿的人比较多，他们后脚跟着那些客商进去，对方人数不少，一下就要了好几间房，轮到徐琬他们时，就只剩下一间了，但大通铺还有多余位置。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外头黑洞洞一片，不好再另找落脚地。

好在商队的领头人很和善大方，主动匀出一间来。

虞敏德和崔言之立刻作揖感谢，那人回礼道，“老先生不必客气，出门在外，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反正我们一群大老爷们，让一两个去睡大通铺就是了。”

他一副儒商装扮，但身后站着的七八个精壮男子，个个晒出油麦色，板正的脸庞上全是警惕，看着像镖局里的镖客。

徐琬和阎照等一直未开口说话，她习惯性地穿了身男装，头发全束起来，瞧着就是个干练的小少年，阎照则戴了顶竹篱，颈上系着麻布巾，是个江湖侠客模样。

二人各自抱把刀靠在柱子边，悄悄打量起那群人，时不时还眼神交流一下。

李二不放心店家，要亲自去后院给马喂草喂水，春喜和春芽这会儿跟在他们旁边，注意到他们在看那支商队，便也跟着瞧，可什么也没瞧出来。

商人很热情，约摸是行商练就的习惯，爱交朋友，不拘对方身份，天南海北都能聊上几句。

三人寒暄一阵后，他们才上楼，并叫小二送吃食上去。

大堂里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在用饭，徐琬他们也找了处空座，打算用过饭后再上楼。

出门在外，也不便分桌吃饭，索性男女主仆全坐一块儿，徐琬左边坐着春喜，右边坐着崔言之，而虞敏德和阎照则依次坐在他旁边。

李二忙完进来，坐到空余的角落，挨着春喜和春芽，兴致勃勃地讲起后院那些板车上拉的货。

“我看苫布下冒出些干草，不知道装的什么，没敢掀开看。”

“方才他自称是上京一家瓷器铺的管事，要到湖州给一大户送货，送的自然是瓷器了。”崔言之一脸淡然，低声道，“咱们也说要去湖州，倒是巧。”

其实他这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感慨一句。

但李二不这么想，闻言立马一愣，神色瞬间紧绷，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到他们，才暗自松口气。

临走前，他们就大概知道是要去做什么，心里装着事儿，很容易就一惊一乍的。

徐琬端起盛了水的碗喝了口，很轻松道，“有缘嘛。”

瞧春喜和春芽两个只知道跟着主子混的傻白甜，此刻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只能结束可能会变得沉重严肃的话题，以免他们被吓到，做出什么错误举动。

当然不是说他们蠢笨，而是他们没经历过骇人风浪，心态不容易稳住，可能会自乱阵脚。

李二虽然偶尔会不着调，但他好歹见识过她杀人的场面，心理抗压能力会强一些。

不过她这句话并没有安抚到他们，因为说服力实在有些低。

徐琬和阎照不会平白无故去观察那些人，再结合崔言之的话，怎么都觉得有点怪。

“饭菜来啦，几位客官慢用。”小二端来饭菜，彻底打散不安气氛。

“先吃饭。”虞敏德沉声发话，所有人立刻端碗拿筷。

时候不早了，他们早就饿了。

……

两间房并不挨着，一间靠楼梯口，另一间则在走廊尽头，就在那支商队隔壁。

徐琬和春喜两个姑娘家自然要住一间，她们选了走廊尽头那间。

剩下一间，崔言之本想留给虞敏德和阎照两个长辈住，他自己下楼，和春芽、李二一起去睡大通铺，但被阎照阻止了。

“住一起，万一碰上什么麻烦也好解决。”

按理他们逢人问便说去湖州一带游学，不会惹来某些人的怀疑，但小心些总没错。

崔言之是他们此行的关键，务必要保护好。

“你和你师父睡床，我睡梁上。”阎照说着便一跃而起，坐到上头。

崔言之站在下头，似乎觉得这样安排不妥，一脸为难地仰望着他，准备说话，被阎照打断，“少废话，赶紧去睡。”

再推来让去就显得矫情了，他只得朝他一揖，“那今晚就委屈阎叔了。”

心里打定主意，日后还是尽量找个空房多的客栈。

阎照不语，兀自睡了。

崔言之转身过去准备洗漱，却见虞敏德悠哉悠哉地坐在床边洗完脚，往床上一躺，“我先睡了。”

“哦，好。”

考虑到老年人入眠快，又觉浅。

崔言之只能轻声洗漱完，将水端到门外后，才吹灯上床，他是头一次和虞敏德一起睡，感觉很不自在，整个人僵若木头，生怕翻身吵到他。

同样睡得很忐忑的还有春喜，因怕挤着徐琬，恨不得贴进墙里去，绷过头的后果就是睡不着，好在徐琬也没睡着，两人可以时不时找点闲话聊。

“小姐，他们是不是故意跟着我们的？”

春喜躺在里头，盯着帐顶，小声问她。

“谁那么蠢，拉两车货来跟。”徐琬闭着眼睛回答她，“睡吧，明天一早走，我们很快就能甩掉他们了。”

她这么一说，春喜立刻就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问题，马车跑起来还是很快的，他们肯定不能跟上。

心里的石头一下地，困意霎时袭上来，她含糊说了句“奴婢睡了”，朝里翻个身后，侧背着徐琬睡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呼吸声渐渐绵长，客栈里陷入沉睡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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