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话  少女奈奈的晨跑训练  其四，关于晨跑训练，少年所追逐的新奇有趣

  “我说啊奈奈，你的跑步可真奇怪啊……”

  在街边场原公园空地的一角，俯着身子喘着气的少年吐露着自己的抱怨；然而作为抱怨对象的少女，却似乎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坐在与她年龄身形不相符的，公园里供小孩玩耍的秋千上，伸着她的长腿，在地面的沙砾上来回地铲划着；沙石面上愈渐宽深的划痕，和奈奈雪白里透着血色的双手指尖紧握着的油漆斑驳的铁链，似乎透露出她的一丝寂寞。

  以至于可以说是“费尽千辛万苦”般，在这个自负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上，跟上奈奈的踪迹的少年，刚想道出按捺不住的怨念，却在向少女愁楚的眼神注视到的瞬间，动摇了原本按照快速的频率跳动的内心。

  “（奈奈这样的表情，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究竟是多久没有……）”

  脑海里浮现出和奈奈的一幕又一幕画面，得意的表情，蛮横的表情，戏谑的表情，傲慢的表情，勾兑出少年记忆里被称之为“过去”那似乎是现在不愿曾回想起的，“被父母放置在大阪城孤身一人的糟糕经历”。

  那一段时光里，或许是第一次地体会到“什么是‘人生中也充满了苦恼’”而有所成长。

  不过在那段时光里，“痛苦”和“欢乐”却也是相对的，没有太过沉重的苦痛，也就没有太过深刻的执着；对于年幼执拗时的那段不情愿的时光，最后也随着父母的到来而逐渐淡化，以至于让再一次洋溢起得意笑脸的少年，忘却了对于周身事物的关注。

  可能就是这份“因快乐而忘乎所以”的疏漏，因少年潜在却固有的“强迫症”，而让此刻对于眼前少女这“似曾相识”的罕见脸庞而“耿耿于怀”。

  “诶，是这样吗？”

  少女奈奈转动过脑袋，侧过头，将视线转向少年的方向；与扎起的小辫相对那侧的长刘海，下垂了半边的脸蛋，却是高傲地随着晨间的微风轻佻地浮动着，就像少女此刻脸上那疑惑却又是对于少年的“抱怨”不以为意般的高傲态度。

  仿佛在这一瞬间表情的变化，让方才那牵动起少年内心记忆的愁楚表情，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那样。

  “（奈奈……）”

  如果是给了从前，比如是在大阪城里，那种还是不谙世事的程度，少年面对这般光景的态度，肯定会成为日后一旦回忆起就愈加深刻的遗憾。

  发自内心地追寻着生活中的新奇有趣，对于乐趣征服而不愿留下遗憾的少年，在自恃“精通演技”的道路上，也逐渐地能够从他人的内心这个“新”的角度，去发现和寻求自己从前所未曾体会过的“新奇”。

  这也是让少年潜移默化中，能够拥有对少女那可以称之为“毫无破绽”的表情，展开不同于以往道出针锋相对的“技斗”话题，而是更加直率地表达内心想法的信念。

  对于少女掩饰着内心情感的脸庞，虽然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但少年还是屏沉住因疲惫的喘息，站立起身子，迈步走向了少女的身边。

  阴郁的天空吹拂着湿冷的凉风，让少年清楚地注视着少女愈渐接近的脸庞；流过的汗痕映透了浅淡的妆粉，高挑的鼻梁随着鼻尖的颤动而展现出她愈渐明显流出的喘息，就像她那也终于是由粉底掩饰不住的雪白皮肤间的血色，以及那好奇疑惑的眼神里愈渐掩饰不住的内心的动摇。

  “是这样的哦，就像奈奈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让我捉摸不透的那样呢！”

  少年回应着眼前的少女，表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是，是嘛……从以前开始就让武信捉摸不透的啊……”

  少女在话语间，不觉地转过了看向少年表情的脸蛋，不像原先那般的意气招展，就连尖柔的语调也没有原先那般的高亢。

  奈奈表现得不像奈奈那样虽然对于少年来说，也算是属于“新鲜发现”其一之类，但这建立在与其进行而享受着“技斗”乐趣的基础，也会随着这份新奇而有所动摇的吧。

  对于追逐“新奇有趣”，少年更在意的是“发现”，而不是“改变”。

  “（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兄长，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妹妹变得垂头丧气呢！）”

  方才因为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样的表情而表露出微笑了的少年，这时眼神之间闪现起了光亮。

  模仿着少女那样，少年坐在了少女邻边的秋千之上，不带有其它刻意的情感，用平和的语气道出了叙述的话题。

  “还记得那个时候，被宁宁婶婶强迫着和奈奈玩‘鬼捉人’游戏；扮人的我对于大阪城还不是很熟悉，又害怕婶婶提出的‘输了的惩罚’，被奈奈追着一直跑；然而奈奈你又每次在我竭尽全力感觉就要被抓到的时候，故意放跑了我，然后又在哪个我意想不到的角落突然出现；想到那个时候的事，就真感觉和刚才跟着奈奈跑步的样子很像呢！”

  原本听起来是少年充满抱怨的话题，在少年的语气里愈渐爽朗。

  “而这一次，自恃着不像当年那样，是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虽然本来是没有什么想和奈奈一较高下的想法，但在又被奈奈这么行踪不定地甩开后，心里意外地就回忆起了那时候的不服气；不过就在停车场对面的林地，街角处便利店旁的小道，旧通路十字路口的拐角，接二连三地被奈奈甩开，甚至就连周边的行人都目睹不到奈奈的踪迹，让我还差点是没能跟到这里的啊！”

  不知不觉，沉浸在了让自己产生“新奇有趣”感触的场面的回忆之中，少年渐渐上扬的嘴角显露着他得意的神采。

  “奈奈的跑步脚力快，又没有什么声响，让曾经在学校运动会的跑步都拿第一的我都败下阵来，果然奈奈就像是奈奈那样好厉害的啊~”

  “奈奈像奈奈那样到底是哪样啊，武信你个笨蛋，看着手机里常陆发的路线图照着跑不就可以了吗！”

  “诶？！”

  就在少年沉浸在自我得意的畅想之中，忽然之间身边响起的高亢尖柔惊动了少年的悠然；习惯地称呼着自称是“奈奈”的少女奈奈，被其突然间重复着自己话语般的反问却弄得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对于奈奈所说的“照着路线图跑步”，则更是出乎了少年的意料了。

  对于让自己狼狈不堪，还曾几度怀疑着自我信心的，少女行踪不定的路线，竟然是出自常陆发来的“路线图”；这突然被认知的事实，让少年不知道该是佩服“行踪不定”的奈奈还是“神秘莫测”的常陆才好。

  也就在少年下意识地发出惊呼，要将视线转向让自己惊讶的源头之时，发现的却是前后摇摆的秋千凳和与铁链摩擦发出的金属声响。

  “奈奈！”

  回过神后，就感觉到来自自己的肩头脖颈一股倾按的力量，隔着自己的长制服外套，能感到与运动制服尼龙的质地摩擦的震动声响；毫无疑问，是在这突然之间离开了秋千的少女，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这又一次，让未曾注意其动静的少年，对于少女的行踪不定产生了惊讶。

  “你突然这样是要干……”

  “……背我~”

  就在少年向少女询问着这意想不到的展开的缘由的时刻，发出着“呼呼呼”般的呵笑声的少女，捷足先登地道出了她饱含着愉悦态度的意图。

  亮丽的红发，纤柔的长刘海垂在了自己右边的侧脸，传来自己熟悉的每次都用惯了的洗发水香味中，又夹杂着少女所拥有的甜甜的味道打破了少年习以为常的平和；贴近着自己的耳朵道出话语的气息，让少年对于少女这突然之间的亲昵一时不知所措了起来。

  在印象之中，像是奈奈对于自己道出的“请（要）求”，还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虽然少女的请求也大多不是会让少年感到有所难堪的内容，但在那生动到每次就算是闭上眼都能联想浮现出的少女那春风得意惟我独尊的表情，少年总会在心底里产生着不情愿的想法，纵使每次都还是“遵从”了“大小姐的旨意”。

  而像这般与以往所不同的请求，少女奈奈那洋溢着与先前少年所瞩目到的愁楚而截然相反的愉快的模样，让少年对于少女的回应也不同以往地陷入了踌躇。

  “人家跑累了嘛，背人家回去啦~”

  “诶？！可是刚才，明明是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得飞快，连我都……”

  “笨蛋，难道要让人家说出‘其实人家也是很累的’那样的话吗？！”

  少年的惊讶被少女突然之间的训斥震慑得摸不着头脑，就连环绕在自己身前的双臂之间与之而来的，也仿佛是给自己施加了不少的压力。

  “啊，对不起！”

  或许就连少年事后，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自己会对这意气风发的少女用上敬语的吧。

  “快点动身啊，常陆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只有十多分钟了哦！”

  “诶？！”

  少女若无其事地道出拥有时限的话题，让少年一时之间思考不能；然而也就在少年眼前，不知是少女从何时起，拿在手中展现出的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关于这次“晨跑训练”的各种细节，是让少年对于“眼前的现状”惊讶不已。

  “（跑步的路线竟然这么详细？！比起地图还要直观？！）”

  “（这个应用程式究竟是何正体，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识过？！）”

  “（这次的晨跑竟然还有时限来着，既然这样，奈奈这家伙怎么就和我在公园里这么悠哉来着？！还有不是常陆之前好像是和我们说过‘这次就没有时间的限制’来着的吗？！）”

  “（还有奈奈这家伙，不是前天还说这个是‘破手机’来着，怎么现在就连我都好像没见识过的功能都用的这么熟了呢？！）”

  “……”

  少年的脑海中，在这瞬间飞速地闪现出了一连串的惊讶困惑，以至于对于少女突然之间对自己如此亲昵的现状，也仿佛没有能去顾及的从容。

  毕竟，从展现在少年眼前的奈奈的手机屏幕上看去，显示着“9:48”的字样，离穿梭在几乎整个四丁目的晨跑路程的原先预定的结束，也早已超过了快半个小时的样子；回想到还有常陆在自己出门前关照的“等自己回去吃早饭”这样的事项，如果打破了与常陆之间的约定，后果会是怎样对于未知其所以然的少年来说，还是不敢想象的。

  况且，此刻是在这离到家也还有正好是十多分钟的路程的公园，不禁让少年对对于这让人紧张的现状而表现得从容有余的少女是无言以对，仿佛这一切从头开始，就一直掌握在少女的鼓掌之中，反而竟是自恃聪颖的自己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于是乎少年也就顺势这么一鼓作气，向前倾过身子，顺着奈奈环抱住自己上身的姿势，把奈奈的重心压到了自己的背上；脚尖用劲蹬住地面，一口气地从秋千凳上站了起来，借助尾椎的力道，用自己的双手将奈奈的大腿架起。

  被少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少女奈奈惊得发出了高亢的惊叫；但少年这雷厉风行般的行动，却不失手法娴熟的样子，是稳稳地把奈奈背在了自己的身后，反倒是惊慌不已的奈奈环抱着少年的双手是收缩得更紧了。

  “那么，我们就出发咯！”

  少年号召着，不过也是没等少女回应，就迈出了脚步；旁若无人地奔跑在回往自家的道路上，仿佛方才还是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是完全没有了踪影。

  或许对于少年来说，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去做的事情，与依照他人的意志做的事情，在行动时的动力上，是截然不同的表现的吧。

  也或许是，此刻体会着背着奈奈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奔跑的“新奇有趣”，和在自己的双手背后间，感受到的“明明和自己个子差不多高，却是要比自己轻上不少”般的关于奈奈“新”的发现，让少年追逐“新奇有趣”的内心里，是充满着动力的吧。

  不过，这对于似乎已经是引起了一路上不少的路人瞩目，从未有过如此“上下颠簸”的不舒适体验的奈奈来说，完全和她内心所期望的是截然相反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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