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明这有些过度的反应，让王占东有些始料未及。尽管预计到会有质疑，但是舒明的反对可能太先入为主了，看得出来舒明是在压着心头的火，否则可能要开口骂娘了。

                  王占东扪心自问，换成自己大概率也是大差不差会是这样的表现，所以他也能理解没有出声。等舒明说完，王占东看向陈贲空，想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这才能决定自己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

                  陈贲空看着王占东投来的目光，并没有立即表态，他心里其实和舒明是一样的想法，只是现在不是下结论的时候。舒明可以发表不同的，甚至是反对的意见，但是他不能这么武断。王占东所说的话与他在县委大楼里听到顾县长所说思路几乎是一致的，这就让他更加谨慎，不会轻易表态了。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王副乡长所说的事还没有展开，只是说了个方向。老舒，我们可以先听听他的具体想法，再来商议。”

                  舒明却是深吸一口气，似乎要说什么，最终却是端起茶杯，猛的喝了一口，还从嘴角吐出一点茶沫，没有接话。

                  陈贲空无奈只能转过头，对着王占东说道：“聚信果酒公司是市里招商引资进来的企业，也是我们县各级领导费了心才留下的。你自己应该清楚，当初顾县长险些出意外，也是因为顾县长实地考察时发生的。对待这样的企业要慎重。当然，如果能帮助企业更好的发展，避免出现问题，也是我们乡政府应该做的。只是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别要注意东临市、林海县和我们城关镇乡的整体形象和投资环境。”

                  陈贲空的话几个方面都点到了，但是如果王占东没有切实的方式方法，说不得他只能回县里给两个领导请罪，这个干部真不是城关镇乡能培养出来的。

                  王占东听了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陈贲空没有像舒明那样直接反对自己的想法。而他自己也并不是否定聚信公司的经营行为，只不过是综合考虑，希望聚信公司能像他自己宣讲的一样，落实到实际，而不是说一套又做一套。

                  市里招商引资，县里费了心力，这些都是在提醒自己，聚信公司是享受了优惠政策的，那么就不能一遍享受优惠政策，一边却只顾企业经营，完全没有任何社会责任感。

                  “陈书记，这些我都考虑了。我之所以提出这些问题，并非是空口白话。在没有得到挂职通知前，我其实就有一些了解。如果两位领导愿意，我可以说一说我了解的一些真实情况。”王占东抱了最后一丝希望。

                  舒明的眼睛从王占东身上看向陈贲空，又再转向王占东。

                  而陈贲空的眼神同样是透着凝重。

                  此时此刻，两人都意识到王占东被安排来城关镇乡，并非是领导一时脑热，甚至很可能和救没救顾弘江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这里面还有一个吴书记。就算顾县长稍微徇私想报答王占东的救命之恩，但吴书记没有反对，是不是也说明了聚信果酒公司未来可能真的存在什么问题呢？

                  “接着说。”陈贲空指了指王占东翻开的笔记本，他看到了上面记得满满的文字，说明王占东真的是有准备，不是心血来潮或者急于表现。

                  “是这样的。”王占东却没去看自己的笔记本，那些资料已经刻在脑子里了。随即，把自己对聚信公司的股东来历、经营宣讲、以及和合山村签署的合作企业相关事项一一的说了出来，条理清晰，而且没有偏颇，是以事实来论证聚信公司可能在经营上与他自己所宣讲的并不一致。这并非企业违规经营，但王占东也说了，享受了政策优惠，最终却并没有按照所宣讲的方向去做，说得简单点，就没有将合山村和附近村子的果农真的纳入企业原料采购的方向去。

                  各方信息汇总起来，可以证实的推测是：聚信果酒公司并非是酿造果酒的生产企业，或者说并没有打算将酿造果酒作为其主要的生产经营方向。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排污系统造价昂贵的原因，但是从始至终聚信公司都没有提出过有关排污的问题。

                  市监局前几个月因为质量体系引出的环保问题，直接把市局局长降职。就算聚信公司最后按照宣讲来执行，可是建设到至今，排污处理方案并没有备案，那以后酿造水果后所产生的污水怎么处理？难道直接排放进果农的树林之中去？

                  乡政府这边别说下面的办事人员，就连陈贲空和舒明都真的没有想过果酒生产企业排污的问题。在他们简单的认识中，酿造果酒不会有多大的排污，生产过程的污水完全可以作为普通的生活污水，并不需要特殊的处理。

                  偏偏这样的做法，他不是违法违规。在县乡一级大家的工作中，还真的都没有谁想到过这个问题，从企业的名称和宣讲的资料上看，就下意识的以为果酒生产企业就一定是要大量使用水果。

                  这样一来，先不说现在的宣讲是不是有错误引导，毕竟还没有真正投产，但是一旦推测为真，聚信果酒公司机械化程度就不可能带来多少就业岗位，也谈不上什么技术人才引进。对于城关镇乡而言，单从GDP而言没什么值得怀疑，但是对果农而言，对县里接受这家企业投资给出优惠而言，就不对等了。

                  看着陈贲空和舒明并没有阻止，甚至都还认真的在听，王占东又把果酒生产企业的污水主要是哪些，包括国家标准上对相关生产企业排污的数值要求，水质的净化程度等等，都拿出了具体的数据。类比其他城市的果酒生产企业、国外的果酒生产企业的排污，会对土壤造成的损害都一一做了说明。

                  当然，王占东并不是带着有色眼镜来论证，而是很诚恳的将酒类生产企业当中排名前面的污染指标中的重要成分都一一做了例举，投入污水处理的费用比多说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个大概的比例，但这些是可以查证的资料，绝对不会是王占东空口白话说出来吓唬谁的。相比较而言，果酒生产企业的污染物排放的确不多，但这并不表示不会造成污染。特别是聚信果酒公司选择的厂址就在合山村的果林附近，这些未经处理的污水短期是不会造成很明显的污染，但时间长了，果林减产是必然的结果。

                  舒明原本以为王占东仅仅只是说说，或者说是对聚信公司苛刻要求来证实自己能力，到这一刻就有些难以接受了。这些知识相对比较专业，从王占东了解到的信息而言，如果没有意外。聚信果酒公司倒是可以上马生产，对于城关镇乡的果农却并非是什么好事，甚至那个合资的生态旅游开发都显得很是单薄，后期更不知道用什么来支撑持续。

                  换成早些年，这些事还真就不是事，可是面对金山银山、绿水青山的政策方向，一旦聚信果酒公司不以酿造为主的经营，合山村与聚信公司的合作企业就等于一张白纸，根本不会给合山村带来任何经济收益上的变化，反而还处处受到制约。

                  “如果，我是说如果，聚信公司按照你的预测只是果味酒排污会不会有问题？如果更换成酿造为主的生产经营，又会增加多少投资？”舒明的反应还是很及时，也考虑到了增加投资，对于一个企业而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只是增加果味酒的排污，费用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就在他现有的设备上都可以完成，毕竟企业生产就会有生活污水，也是不允许直接排放的。但生活污水的处理是必须的，否则验收都验收不了。但如果换成酿造为主的生产模式，酿造所需场地、设备还有污水处理的投资按照现在的规模大约会增加20%以上的投资额。这个成本的增加还是持续的，并非是一次投资之后就一劳永逸。”王占东如实的说道。

                  舒明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就软倒在沙发上面。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恨王占东了，这种难题如果他不说出来，果味酒就果味酒，反正GDP存在。但是现在问题摆出来了，以后县里、包括果农询问起来，自己就很难应答了。

                  陈贲空此刻也眉头紧锁，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聚信果酒公司的经营模式如果不按照预期的酿造为主，那么不仅乡政府的投资可能打水漂，更重要的是对合山村及附近果农的承诺将无法兑现。这不仅关系到政府的公信力，更关系到果农的生计。

                  王占东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也明白这个问题的棘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两位领导，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解决。我也知道可能我有些吹毛求疵，但既然我们已经发现了问题，就不能回避。至少可以规范一下聚信公司现在的宣传，避免未来市场监督管理局接到投诉的时候，我们不好应对。”

                  陈贲空点点头，王占东毕竟正职还是林海县市监局综合执法队的副队长，对投诉类案件的处理是有经验的，知道以后要面临什么样的困难。“我建议我们可以和聚信公司进行一次深入的沟通，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和经营计划。同时，我们也可以请专家对果酒生产企业的排污问题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看看是否有我们之前忽略的解决方案。”

                  舒明听后，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占东说道：“书记说得对，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回避。这个建议很好，我们需要和聚信公司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同时，也要对果酒生产企业的排污问题有更深入的了解。”

                  三人达成了共识，接下来舒明带着歉意对王占东说道：“王副乡长，刚才说话有些过激。你别往心里去。之前是我对你有些误解。现在看来，你的确是带着诚意和能力来帮助我们解决问题的。我赞同陈书记的意见，我会尽快安排和聚信公司沟通，你要作为主力参与沟通，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王占东听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让两位领导意识到了问题，并愿意采取积极的措施来解决。

                  第一步的步子至少迈出去了，接下来就看怎么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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