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

  未央宫里，我正陪着云珠挂彩灯。

  彩灯底下悬挂着灯谜，小小的彩千纸，随风摇曳。

  “娘娘，需要一半，留下一半。这字谜的谜题是什么？”

  云珠看着彩千，好奇得很，嘟囔半天，也猜不出来。

  “是‘雷’呀。”

  我用手指头戳戳云珠的脑袋，笑吟吟道：“‘需’字取上半部分，而这‘留’字取下半部分，合起来不就是一个‘雷’字了吗？”

  云珠一怔，她仔细看着这两个字，手指还比划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道：“娘娘真厉害，这都知道！”

  “奴婢连中原的字都认不全呢，更别说猜字谜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看着我，投向仰慕的眼神。

  我矜持地笑了。

  嘿。

  云珠这傻丫头，还真以为我博学多才呢，实际上我这些字谜选的都是最最简单的那种，要是放到民间去，恐怕刚刚能识文断字的孩子都能猜的出来。

  我也只是欺负云珠，是在漠北长大，并不认识很多字而已！

  我俩玩笑打闹着，外头温嫔过来了。

  她带了些吃食点心，说是自个儿亲手做的，为了元宵节喜庆。

  “是金色的元宵。”

  她揭开食盒，说道：“捣碎了花生，研磨成粉，混在糯米粉里，这样颜色看着也像是金色的，吃起来有淡淡的花生味。”

  “里头是红豆沙馅儿，甜甜的。就是吃多了容易腻味，故此嫔妾也没带多少来，娘娘吃个新鲜就是。”

  温嫔是个心思活络巧妙的人，我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打趣到：“瞧你说的。分明是你懒怠，不想多做，反倒说是怕我吃多了腻味。”

  这是玩笑话。

  温嫔不好意思摆摆手，忙道：“嫔妾本不善厨艺的，也是做个新鲜，确实没做多少，娘娘别嫌弃。”

  我自然是不嫌弃的。

  汤圆这东西，再难吃能难吃到哪里去呢，除非……

  我想起我弟弟来了。

  前几年，我也心血来潮，要在元宵节做元宵给娘亲吃，我那蠢弟弟便突发奇想，用水果做馅儿。

  我是拗不过他的，他哭闹起来的本事，比我还厉害。

  后来，娘吃水果馅儿汤圆的表情，我至今难忘！

  “娘娘？”

  我有些出神的时候，温嫔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看着手里勺子里盛着的一颗圆鼓鼓的汤圆，含笑回答道：“有些烫，放凉了好些。”

  说着，我咬了一口，果然面皮糯糯的，有花生的淡淡香气，而里头的豆沙馅儿十分细腻，也是甜甜的。

  配合起来，是容易腻味。

  元宵么，本来取的也是“团团圆圆”的意头，吃两颗意思意思就是。

  “对了，云才人可好些了？”

  都一旬过去了。

  前几日，我去过一趟衍庆宫，见到了还在床榻上养病的云才人，她的高热早就退了，就是风寒一直拖着不曾好。

  我与她说了几句话，她老是打喷嚏，也偶尔咳嗽，听太医说，她身子弱，只能慢慢调养了。

  皇后当初也是如此。

  咳疾最难治愈，断断续续调养了足足一年，遇上时气不好的时候，也总是会复发。

  云才人……

  她到底只是个才人，纵使是有着萧昱发话，要好好给医治着，但说到底，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太医总也不能一天三躺的过去照看她。

  她病了这一旬里，太医殷勤，萧昱也总过去，名贵的药材也送了不少，这件事张贵妃的母亲，张夫人进宫就颇有微词。

  宫外，都有人说云才人狐媚的了，就连太后听说这件事，都忍不住对戚蕙仙道：“哀家身子也不好，怎不见皇帝日日过来给哀家请安？”

  “这云才人也是个不懂事的。自己病着，也不怕过了病气给皇帝！”

  我当时听人说了颐宁宫里传出来的太后的话，都忍不住嗤笑。

  “太后身为‘母后’，不好好想着颐养天年，却偏偏老是伸手想管皇上后宫里的事情。亲儿子也就罢了，太后出发点总是好的。”

  “偏偏不是亲生的，太后也只是想多获得些话语权，让后宫嫔妃们记得还有她这一位太后罢了。这么说云才人，也真是刻薄，像是皇上薄待了她似的。”

  我是知道的。

  萧昱呀，得空时自然是经常去探望太后的，名贵药材也如流水一般的送过去，偏偏太后不知足，不晓得跟云才人这么一个位分不高的嫔妃较劲儿做什么。

  最关键的是……

  从前杨玉蓉在的时候也就罢了。

  杨玉蓉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小心陪伴太后的，顶多是一门心思的喜欢萧昱。

  遇上萧昱偏宠我的时候，对我阴阳怪气几分，也做不出什么事儿来。

  戚蕙仙却不同。

  她听太后这么说，便在旁“宽慰”道：“说到底，也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没空御下的缘故。”

  “淑妃娘娘又是个性子柔和的，恐怕也管不住这么大一个后宫。要说从前贵妃娘娘雷厉风行，还能帮着管管。”

  “现在么，陪着淑妃娘娘的又是个狐媚的。温嫔虽出身大家，到底位分资历都浅些，不能服众。”

  “如今这后宫呀，当真是没人了呢。就连一个时常能在皇上表哥耳朵边上说说话，规劝皇上表哥多多孝敬太后娘娘您的人都没有！”

  “让那个小家子的云氏狐媚了皇上表哥，病着还要痴缠皇上表哥！”

  我也不知道戚蕙仙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过真伪么。

  我听着这里头一口一个“皇帝表哥”的，还有这股子阴阳怪气的话语，倒是能断定，是她能说得出来的话。

  后宫里连一个能帮太后说话的妃嫔都没有。

  这话，恐怕太后听得深以为然，而戚蕙仙的“司马昭之心”，我也十分明白了。

  戚蕙仙，是在暗示太后。

  要是她能成为萧昱的嫔妃，往后肯定多多“帮助”太后！

  想到这些，我忍不住叹息。

  云才人何其无辜呢。

  被张贵妃责罚之后，现在又无端惹了太后的嫌弃。

  她出身本就低，如今的荣宠几乎要和温嫔这个大家闺秀并驾齐驱，确实是很容易被人诟病。

  想着。

  温嫔已经叹了口气，回答道：“不太好。病得断断续续，她也怕被人说闲话，原本章太医那里，每日都要来的。”

  “她说让不必了，改成三日才来一次，药是一直吃着的，就是嫔妾看着效果不太好，病还是拖着。”

  “……”

  我默了默。

  如此，倒也在意料之中。

  我想着，就道：“太医该去还是得去。每日诊脉，根据新的情况，调整药方。平日也可以多喝些银耳燕窝，滋阴润肺的。”

  “咳着，终究是伤身子的。你瞧皇后，她……”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温嫔一眼。

  温嫔仿佛懂了我的意思，小声问道：“是淑妃娘娘告诉您的？”

  “嗯。”

  我点头，压低了声音道：“不可外传。皇后娘娘还不到二十七岁，就已经有了白发，实在是……”

  温嫔颔首，知道轻重。

  皇后有白发这件事，是淑妃告知我和温嫔的。

  是她前两日去给皇后请安，恰逢皇后午睡起来，她就帮忙给皇后梳头，无意间发现了皇后有了白发。

  她吓了一跳，也不敢告诉皇后，只能装作毛手毛脚扯痛了皇后的头发，自己请罪后，将头发藏了起来。

  还好，皇后不曾发觉，她心有戚戚，闷着也不舒服，便告诉了我和温嫔。

  我俩缄默，也不敢乱说，只是心中都明白，皇后早生华发，恐怕也与她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心境大受影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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