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带着宋归程从城墙上跳下来，踩在满地箭簇上，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刚才看你游泳游得蛮不错的。”

  宋归程：“……还行。”

  江迟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那就好。”

  宋归程没懂好在哪儿。

  当他被江迟一脚踹进环绕着城堡的护城河里时，他就知道好在哪儿了。

  但不幸的是，他也知道为什么江迟说那两条鲨鱼是他的陪练了。

  宋归程伸展四肢，挥臂分水，全速前进，在水中上下左右翻滚，躲避着身后鲨鱼的攻击。

  江迟让他绕着护城河游一圈。

  那条叫笨笨的灰鲭鲨身长接近4米，体型是他的3倍不止，目露凶光，露出锯齿，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目光紧紧锁定前面逃命的人类。

  它壮丽的尾鳍犹如马力十足的发动机，每摆动一次都能推动身体迅速前进，找准时机就要从他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宋归程毫不怀疑这条鲨鱼的凶残程度，光是听着水流不断破开和巨口咬合的声音，就足够让胆小的人腿软认输。

  他呛了满嘴的咸水，好几次都是堪堪从鲨鱼的利齿下擦身而过。鲨鱼粗粝的皮肤刮过他，让他感到一种磨人的疼痛。

  肾上腺素被疯狂激发，直冲脑门，填充四肢，令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

  水中阻力很大，无论是逃跑还是攻击都颇为费力，哪怕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也会因为水流被减缓一半。

  宋归程拼尽全身力气一边游泳一边躲避鲨鱼朝他袭来的黑暗巨口，有好几次他都要被吞进去，血腥气味和腐臭味近在鼻尖。

  啊啊啊啊啊！

  不想被鲨鱼吃掉！

  能不能换种体面点的死法！！

  满目模糊的湛蓝里突然出现一抹白色——廊桥！

  他眼前一亮，刚才还让他感到绝望和疲惫的廊桥瞬间成了他的救星。

  因为廊桥的桥洞由中间到两边逐渐缩小，最边缘的桥洞只能容纳一艘小船通过，而鲨鱼的体型巨大……

  宋归程猛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水中，贴着笨笨和它玩起了你追我躲的游击战。

  有好几次他踩着鲨鱼的脑袋浮到水面上，深吸一口气，又在鲨鱼的嘴即将碰到他时躲开，就像遛狗一样。

  这个举动彻底惹毛了笨笨，笨笨的仇恨值被拉到max，不顾别的，只想一口咬死这个人类。

  宋归程灵活地躲避着鲨鱼的攻击，氧气和体力都在极剧消耗，四肢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侧身换了个方向把鲨鱼往桥洞边缘引。

  快了，快了。

  宋归程视线模糊，眼里只有湍急的水流和摇晃的白影，水流破开的声音扎着耳膜的声音，犹如急迫的冲锋号。

  还差一点……

  一点……

  就是现在！

  宋归程双手攀上桥洞，手臂一个用力，带着身体快速通过，屈起身子躲到另一侧的石头后面，在感受到身后的岩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而发出轰隆的闷响后迅速往前游拉开距离。

  水流被利剑划破的声音停了，波澜起伏的水面也渐渐离他远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笨笨的身体被卡在小小的桥洞口，只露了半个身子出来，它既不能扭头，狭小的空间又让它的鱼鳍被缚，只能徒劳地用尾巴拍击水面，掀起一大片浪花，气急败坏而又无能为力。

  总算是甩掉了，宋归程心里松了口气。

  他平安地游了回去。

  “看来你和笨笨相处得很愉快，”江迟低头望着躺在地上宛如一条死狗的宋归程，“你也会喜欢傻傻的。”

  宋归程笑了：“我可太喜欢了，喜欢死了。”

  江迟财大气粗地给他划了3万积分，无论宋归程伤得多严重，只要花1000积分，就能迅速痊愈，然后活蹦乱跳。

  宋归程可以预见到自己要怎么在训练中垂死挣扎，然后把这3万积分全花在救自己的命上。

  *

  训练开始没几天，江迟就把他早上的活动从廊桥上跑过来，换成了游过来，当然一路有鲨鱼护送，数量也从一条变成两条。

  这样就省掉了游护城河这个环节，挤出了更多时间留给其他训练。

  白天的训练扎马步、攀岩、跳梅花桩都是基本功，随着他的训练逐步深入，要开的门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还出现了真假门、双锁门，每道门后面都有惊喜等着他。

  各种刀枪棍棒，他几乎全都体验了一遍，学习了一遍。

  商城里贩卖的虽然几乎都是冷兵器，但是极少数副本也会出售热武器，学会使用非常重要。

  宋归程在学习方面的天赋惊人，他记忆力超群，又刻苦认真，学得又快又好。

  每天他都要从一楼爬到钟楼顶端，再从钟楼顶端爬下来。

  江迟表示，这是一项兼具多种功能的运动，既锻炼了攀爬能力、逃跑能力，还磨练了人的胆量。

  第一次爬上钟楼顶端，宋归程扒着墙壁勉强稳住颤抖的双腿，不敢往下看时，江迟问他：

  “你花费无数力气站到这里，是要惶惶不安于自己下一秒就要跌落的恐慌，还是俯瞰这栋建筑、展开的岛屿和远处的海面？”

  这里是整座岛屿的最高处，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宋归程感受着拂面而过的风，和伸手似乎就能触碰的天空，心中有了答案。

  举目四望，零星的岛屿被大雾包围，犹如散落在海面上的珍珠，他才发现这些岛屿似乎……排列得很有规律？

  江迟身姿慵懒，没有任何倚靠，立于狭窄的钟楼上，点燃一根烟：“你会比我走得更远，也会走到更高的位置。”

  蓦然听到江迟这么说，宋归程怔愣一下，少有地放下心防，没有演戏，而是真诚地说：“我不想要超过任何人。”

  江迟抖了抖手里的烟灰：“这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泛着柔和但刺目的光芒：“我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偏头看向宋归程，反光的镜片挡住他眼里的神色：“你愿意帮我吗？”

  宋归程沉默片刻：“帮你去死？”

  江迟单手插兜，风吹飞他另一侧的衬衫，他又抽了一口烟，语义模糊：“我累了。”

  宋归程没有问他累什么，副本里的疲于奔命，直播间的嘲笑愚弄，还是无法摆脱的溯魂游戏。

  总之每一样都那么沉重，即使站在最高处，头顶也有一片沉沉的天空压着。

  宋归程适应了风卷起他裤管的感觉，渐渐能放松身体，去欣赏水之城干净而迷人的风景。

  两人一时默默无言，宋归程转动着手腕上的玉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中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企图，但是我愿意帮助你。”

  江迟手里的香烟几乎燃尽，他盯着宋归程手腕上的玉珠看了两眼，答非所问道：“很漂亮。”

  那种眼神几乎让宋归程以为江迟发现了什么。

  宋归程问江迟要了一根烟，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吸烟，可他的动作并不生疏，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我10岁的时候，我妈死了，没过几个月，生我的男人给我领回来一个13岁的哥哥还有一个妈。”宋归程的语气非常随意，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靠着钟楼的柱子，往前一步就会坠落：“我妈当初爱他爱得发疯，用他生病的妈，也就是我奶奶威胁他，让他和自己的女友分手，和她在一起。”

  江迟默默听着，夹着烟的手动了动。

  宋归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在这个地方，和这个人吐露心声，或许是这里的风太过空旷也太过自由，他也想成为这样的风。

  可是心里有眼泪的人是空旷不了也自由不了的。

  “我妈让我出生，是因为她想用我绑住那个男人，可惜那个男人不爱她，更不爱我，我的出生对这两个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妈几乎用尽一切办法监视那个男人，囚禁他，不让他和别的女人说话，不让他出门，正常的交往也不行，”宋归程蹲下身，压抑住心底喷涌上来的情绪，“可惜她斗不过天，她死得太早了。”

  江迟没有出言安慰，陈年旧伤，让它痊愈的唯一方式就是揭开它，放任它暴露，要么带着伤活下来，要么直接去死。

  “那个男人领了个哥哥还有个新妈给我，我觉得还行，这两个人比我妈对我还好，”宋归程手里的烟在燃，留下带有余烬的灰，他有点发抖，“后来他们把我关起来，把我养起来，等着哪天我哥心脏不行了，把我的换给他。”

  他在笑，眼底有泪光闪烁，但转瞬即逝：“我伤心了两秒，他们演技真的好差，差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让我活着其实是想要我死的。”

  “于是我想死，想了很多办法去死，可是我不能死，我还有用。”

  宋归程语气顿住，然后就是长久地静默。

  生不由己，死不由己。

  他明明活着，却没有人真的关心他如何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宋归程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朦胧了他的视线。

  十岁以前的事他没有了记忆，可是自从他有记忆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失去，失去母亲，失去生出自己的男人，失去活着的意义，失去死亡的权力。

  又或者，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想要拥有一件东西，想要把什么东西紧紧握在手里，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他有且仅有一样可以自由支配的东西，他的灵魂，用来和神明做了交换。

  他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是疯子。

  ·

  神明，请原谅我的谎言。

  我不愿死去，不是因为我爱惜我的生命。

  是因为我从来没得到过什么。

  如果你真的有将瞬间变成永恒的力量，就请停在你眼里映出我影子的那一刻吧。

  那就算我拥有过你。

  在那个瞬间到来之前，我会努力活着，活到我灵魂燃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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