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程打工的便利店和学校是相反方向，离五呎汀并不远，经过山瑛町，就到了他要去的大井村。

大概因为不是上下班高峰期，车里的空座很多，宋归程和裴霜尽并排而坐。

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伤痕，他围了一条轻薄柔软的灰色亚麻围巾，光泽柔和，和身上的浅灰色针织长衫外套相得益彰，这颜色衬得他沉稳且温柔。

车内三三两两散落着几位乘客，回老家探亲或是挎着篮子去野餐，谈话间洋溢着热闹快活的气息。

宋归程丝毫没被这轻松的气氛影响，就在刚刚，电车从五呎汀驶出，他又听到了那一阵短促滞涩的“嘎吱嘎吱”声。

昨天早上去学校时，同样的声音在耳边乍然响起，起初他以为是电车过于老旧，以至于车轮压过铁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直到此刻宋归程终于回忆起，贯穿山本的栏杆掉下来之前，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还有这沉闷的“嘎吱嘎吱”，像是把人骨头碾碎的声音。

他微不可见地吞咽一口，面色有些凝重。

身旁的裴霜尽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宋归程扫视一圈车内的人，凑近裴霜尽的耳朵，疑惑道：“这电车，是不是压死过人？”

空气像融化的蜡油，瞬间凝固。

裴霜尽微微皱眉，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听到他们说的话之后才低声回问：“你看见什么了？新闻没报道过这辆电车出过什么事故。”

宋归程缓缓摇头，正因为没看见直接证据，而只是根据两道相似的声音，依靠自己的直觉进行猜测。他不能确定答案，才提出此问。

“我觉得我有答案了，”他单手撑头，细白的手臂撑在膝头，略略歪头看向裴霜尽，细碎的刘海从浅棕色的眼眸上一扫而过，“佐藤美咲的死因。”

这两天他过度关注佐藤美咲和铃木雪奈的人际关系，反倒忽略了溯魂游戏给出的最明显的一道提示。

佐藤美咲、铃木雪奈每天都和他搭乘同一班电车上下学，这是刨掉宋归程和她们同学的身份之外最大的联系。

按照一般情况，宋归程扮演的这个人是个自闭自卑的学渣，在学校唯唯诺诺，朋友鲜少。为了维持人设，很难去和同学或者班主任打听一个不熟的同学的近况以及各种信息。

在学校里的调查寸步难行，玩家很快就能把突破点定位在两人共同搭乘的电车上。

只是他来到这个副本之后，直接人设崩坏，仗义执言帮助了铃木雪奈，吸引了她的注意，让两人在除了电车之外的地方有了交集。

他一时间没联想到电车上，这下拐了个弯终于回过味了。

佐藤美咲很可能死于一场电车事故。

当然，这只是猜想，至于是不是真的，还需要更多信息去验证。

“终点站——大井村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个人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终点站——大井村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个人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终点站——大井村到了，请各位乘客带好个人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广播里的女音播报了三遍，车厢空荡，电子音畅通无阻地从头传播到尾，再撞回来。一遍没结束又开始另一遍，最后混杂成尖锐的啸叫，刺激着人们的耳膜。

“这播音设备早该换了。”

“你知道吗？东京市里的地铁不仅换了铃声，还都找的声音好听的播报员。”

“是吗？后天去玩吧，我要去买Euippo的新专辑！”

“一会儿再说，赶紧下车，不然那个野餐的地方要被人占了。”

……

三个女孩是除了宋归程和裴霜尽，这班电车上仅有的乘客。正在车门口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野餐、后天的约会，还有自己的偶像，一派青春活力。

很有活力没错，但是一直堵着车门是怎么回事？哪怕车上只有五个人也要造成人流拥堵的假象吗？！

宋归程不好意思从三个女孩中间挤出去，只能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心里急得要死，脸上的表情还毫无破绽。

好在几人赶在车门关闭前出去了。

“啊！”宋归程轻声惊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围巾被车门夹住，正要伸手去扯，却被裴霜尽一把拦住。

下一刻，车辆发动，围巾随着车身越飘越远，很快在视线里变成一抹缥缈的灰影。

“丢了就丢了，再买一条。”裴霜尽看着脸上宋归程失落的表情，给他理了理衣领，语气平静。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条围巾是裴霜尽围过的，还是个有名的大牌，价格昂贵，总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丢了也就只能丢了，人总不可能和电车比快慢。

幸好两人吃完午饭就出了门，现在还有时间，找个店买条围巾也来得及。

大井村四面环山，因此工业化程度并不高，和繁华热闹的大都市不同，这片土地弥漫着静谧。

走出车站，带着料峭寒意的春风迎面扑来，宋归程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种冷不是纯粹低温造成的一时体感失衡，而是某种熟悉的阴寒，像是灾难的预兆。

他似有所感地问裴霜尽：“你问出来铃木雪奈家住在哪儿了吗，”

裴霜尽走在他前面替他挡风，脚步没停，回答：“大井村。”

果然，宋归程心中顿时了然，这种不正常的阴寒也变得正常了。

他们穿过稀疏的田野，裴霜尽在一间面包店前停住脚步，宋归程不觉得他是想买吃的。果然，裴霜尽的目光并没有在花里胡哨的面包上停留，而是和店员要了两杯热饮。

店主是个热情活泼的中年女人，这座小山村沉寂的氛围并不能影响她的精神。

她好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停留在宋归程带着痕迹的脖子上，有些微妙地笑了，甚至带着几分好心叮嘱：“谈恋爱还是要注意安全啊，你们年轻人胆子大，不知道这么折腾容易出人命的。”

宋归程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除了尴尬地笑笑他还能做什么，这时候开口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了。

裴霜尽接过女人递过来的两杯热饮，说：“我们会注意的。”

宋归程风中凌乱，注意什么，注意别掐死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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