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欢思索着，先低头道了歉：“对不起，没能守护好您的心血，让它被糟蹋了。”

  然而，回应顾欢的，只有不远处的高山流水。

  哗啦啦的不停歇。

  水池里不知流转了几轮，夕阳西下，弱下的粉色光芒把顾欢投在地面的身影拉的很长。

  李老像是睡了好几觉，囫囵醒来。

  瞧见顾欢还站在原地，他才看着虚空，继续起早上的对话：“万人围剿顾氏大楼……”

  他的语速极慢，充斥着沧桑：“被糟蹋的，又岂止是一栋楼。”

  顾欢在持续不断的水声里猛的抬头。

  他知道了。

  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心境经过一整天的流水声洗礼，这时候的他才明白李老需要的是什么、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被糟蹋的，还有我顾氏集团所有研究人员的命，有没能及时逃出去、到最后一刻还在坚守阵地的忠士们，”

  顾欢挺直了胸膛，气息铿锵有力，达到了破云之势：

  “顾氏大楼重新建成时，就是我替死去的英魂祭奠的时刻。”

  李老动也没动，满头花白一直盯着虚空。

  像是还不够，在等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觉悟。

  顾欢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一只手捂住胸口，别在内层的家族徽章硌着指尖。

  随着心跳的加快，心绪不断释放，之前每回溯一次就加深一点的极端复仇情绪像打碎的镜子般破裂。

  咔嚓——

  镜片飞溅，谢谨言就站在后面。

  “欢欢，你长大了，代表着顾氏精神的徽章，交给你了哦！”

  留下一句话，他整个人汇聚成一缕光，钻进了徽章里。

  指尖传来刺痛，顾欢回过神来，眼里一片清明。

  谢谨言把徽章留给顾欢，目的就是提醒他不忘初心。

  顾欢也一直在刻意压制内心的杀人欲望，这两天没有冲动去手刃那些小鱼小虾。

  表面刻意冷静，内里却时刻紧绷。

  而现在不一样，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就好像融进了周围原生态的自然环境，风吹到哪，他的心就到哪。

  天地之大，他无处不在。

  复仇，也不是非要血溅五尺才足够解恨。

  心境发生了巨大的质变。

  顾欢这才意识到，李老晾了自己一整天，是故意的。

  他是在帮自己拂去杂念，走上最正确的一条路。

  顾欢诚心诚意的弯腰俯身：

  “我会带着所有人延续顾氏精神，以慰父亲和爸爸的期待。”

  李老终于有所触动，在一片余晖中缓缓看过来。

  顾欢再接再厉：“请爷爷相信我一次，我需要您，也只能是您。”

  老人家苍老的眼珠子盯着顾欢许久。

  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头子我就再出一次手。”

  这事成了。

  顾欢一语双关：“爷爷，谢谢您。”

  既感谢他愿意重建顾氏，也感谢他引导自己。

  “小言那孩子心思太重，这也放不下，那也放不下，”

  老爷子不像是在对顾欢说话，沉沉的完全靠回去，脸上是总覆着一层的厚重：

  “操劳了一辈子啊……”

  助理见状走上前，轻声提醒：“老爷子要休息了，顾总请回吧，稍后会有专人和您助理联系沟通细节。”

  顾欢点点头，回视身后的高山流水，再次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

  于星满没有被邀请进入，于是一直留在小黄蜂里。

  秦缜让他不遗余力帮助顾欢复仇，那么，他一定会照做。

  但同时，他毕竟是秦缜的人，自然要把辅助顾欢做了什么、复仇进行到哪个步骤记录下来。

  面板在副驾驶空间上展开，他正写着备忘录，车门毫无征兆的咔哒一声。

  被打开。

  于星满登时一怔，慌忙叉掉备忘录。

  顾欢坐进来，很是随意的语气：“没事，你继续，我又看不见。”

  个人面板只有本人才能看见，这点常识于星满又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他刚才没听见任何响动，也没感受到顾欢的气息，一时有点惊吓而已。

  刚平复好心情，于星满惊讶发现，一直萦绕在顾欢身上的戾气，此刻已全然消失。

  “你说服李老了？”

  “嗯，”顾欢点点头：“今天应该会有人和你联系，回头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行。”

  于星满充满书卷气的眉毛往上一挑：“才第一天上班，你就这么放心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打从秦缜手里接过你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怕东怕西，”

  顾欢把安全带系到身上，开启悬浮车，一双星目被粉色余晖烘的很亮：

  “而且能给那个强迫症晚期患者打工这么多年，说明你的业务能力没什么问题。”

  天边巨大的全息荧屏正播着战斗游戏，小黄蜂升入低空航道，仿佛进入了激烈的冲锋画面里。

  于星满好似身临其境，额头冒出几粒细密的汗珠：“单凭工作年限就能看出业务水平？”

  “当然不完全是这样，”

  顾欢毫不隐瞒自己的推测根据，交出心底话：

  “昨晚我虽然接受了你，但其实并没有认同你，

  今天早上，你提前半小时来约定的地点上班，我感受到你对这份工作的态度，是我想要的那种认真，对你有所改观，

  直到和李老面谈时，你分析的每一条要点都被印证是正确的。

  现在我认同你，还有问题吗？”

  这几句话实打实的，相当淳朴，一般老板做不到这样，不一般的，那就更做不到了。

  比如秦缜，于星满在他身边好几年，压根就没听过一句真心实意，不加掩饰的话。

  这几句话像填充物似的，弥补了于星满心里的一小块空缺。

  顾欢认同于星满的同时，后者也在慢慢的对前者改观。

  “没问题，那就谢谢新老板的信任了。”

  他连微笑都带着书香味，沉敛而内涵。

  一直以来藏在眼神里的不耐与斜视也不见了。

  “那你呢？”顾欢注意到他的改变，问道：“你又是因为什么，对我改观了？”

  只见于星满书香味的笑慢慢盛开：

  “第一次听见有人肆无忌惮的说秦总强迫症晚期。”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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