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南和黄世柏几乎可以说是被赶出了木屋。

  汪律师给他们一人准备了背包，然后重重地摔上了门。

  洛南单手拎起背包，见黄世柏魂不守舍，先扶着他离开木屋，到堤岸上去。

  基于汪律师的忠告，洛南放弃了开来的大众朗逸，两人徒步朝昏暗无光的马路走去。

  这片地界着实是偏，马路两旁都是未完工的建筑工地，楼体外围披挂着暗绿色的安全纱网。

  除了微弱的路灯，附近没有一点灯火，看上去阴气森森，仿若鬼镇。

  “接下来怎么走？”洛南将一只背包挂在黄世柏的身后。

  “汪律师这人脾气差，酒品也差，”黄世柏咧开嘴，发出呵呵的声音，“走，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的酒堪称一绝！”

  洛南站定，双手抓住背包的肩带：“你不打算去容县？”

  “容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何必非要回去不成？”黄世柏挥手，眯着眼睛，像是一个嗜酒的酒鬼，“咱们哥俩好久没见，走，我请客，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洛南手攥成拳，叱道：“黄世柏！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才两年时间，就把你的个性给磨平了吗？你的骄傲呢？你的自信呢？你的小肚鸡肠和落落大方呢？”

  黄世柏勾动嘴角：“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耳边的风忽然变成锐利，迅猛有力的拳头正中黄世柏的鼻梁，他的脑袋后仰，鼻尖处扬起一道血线。

  洛南扑上去，将黄世柏摁在地上，冲他那张粗糙的脸又给了一拳。

  “汪律师打不醒你，我来打！”洛南咆哮着挥拳，“还回来！把原来那个黄哥还回来！”

  他印象中的黄世柏，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棱角、内心寡淡、与世无争的平庸之辈！

  眼前的黄哥，是冒牌货！

  “好了，好了，咳咳……你想打死我啊？”洛南停手之际，黄世柏发出沉闷的声音，吐出一口血来。

  “如果你不清醒，我就不会收手。”

  “啧，真是烦人，你知不知道啊洛南，你有时候真的挺烦人的。”黄世柏一推洛南，将他推开，自己爬了起来。

  黄世柏站起来，揪住洛南，冲他的右眼来了一拳。

  “你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洛南伸出手臂挡在脸上，黄世柏的第二拳正中他的小臂，蕴含的力道把他震得往后倒去。

  “你为什么要强行改变我的人生？”

  黄世柏跨坐在洛南的身上，尝试将洛南的手掰开，但他在力量的较量上没有成功，索性一拳砸在了洛南的脸颊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洛南单手扣住黄世柏的左手，双腿一弹，扭身将黄世柏甩下身。

  紧接着，他拧过黄世柏的左手，发力将黄世柏的脸死死地按到水泥路面上。

  “有人来追杀你，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可不怕死！”

  “呵呵，”黄世柏动弹不得，自嘲地笑了笑，冲地面吐出一口热气，“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找你！”

  “什么？”洛南心头一惊，手中的力量稍稍松开。

  黄世柏翻过身，双手撑在身后，脸上有多处伤口。

  他边喘气边说：“我把你当朋友，所以不会找你，难道你不会死，就理所当然地替我承受痛苦和死亡吗？如果我这么想，那真是天底下最贱的贱人！”

  洛南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黄世柏会这么想，在洛南的一生之中，有意无意地都在为他人考虑，为他人牺牲。

  连他自己都认为本应如此的时候，竟然有人在心疼他的付出，心疼他的默默奉献。

  望着黄世柏眼里熊熊燃烧的愤怒，洛南释然地笑了。

  “这才像话嘛，这才像我认识的黄世柏。”

  黄世柏愣住，眼神如烛火般短暂地恍惚了一阵。

  随即他长叹一声，冲洛南伸出手来：“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交友不慎呐！”

  洛南抓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这句话，我听明哥也说过。”

  “池明？他懂个屁，他脑子有问题。”

  听黄世柏一如既往地损明哥，洛南这才确信，曾经的黄哥真的回来了。

  两个人鼻青脸肿地对视着，不由自觉地笑出了声。

  “疼吗？”黄世柏盯着洛南脸上的淤青问。

  “习惯了。”

  “我是问，为他人而活，疼吗？”

  “不疼，”洛南咧嘴一笑，“能帮到别人，我觉得很有趣。”

  黄世柏浅浅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接下来怎么走？”洛南将原来的问题又问了一次。

  “去容县的话，最好赶今晚的长途汽车，我知道客运站的位置。”

  “行，我们出发。”洛南点头。

  “我事先说清，我不是想要钱，也不是怕被人追杀，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老头子最后的遗书里，到底留下了什么话。”

  “好好好，”洛南顺着他的话说，“你开心就好。”

  漆黑的马路上，接线不良的路灯再度闪了一下后，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微弱灯光，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

  木屋外传来了刹车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脚步声。

  汪律师站在厨房里，翻动着铁板上的鳕鱼块，铁板嗞嗞地泛起油花。

  砰！

  木屋的大门被人用力踹开，一身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手持警用手枪四下扫视。

  “警官，大门是开着的，用不着踹。”汪律师静静地翻动鳕鱼，添了一勺生抽上去。

  呲啦一声，裹挟着鱼肉香气的油烟腾起，汪律师转身打开了抽油烟机。

  一名警察收起手枪，质问道：“人呢？”

  “什么人？”

  “少跟我装糊涂，黄世柏人在哪？”

  “连警察都参与进来了，看来事情闹得挺大啊，”汪律师淡淡一笑，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味道还是淡了点。”

  警察脸色一沉：“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别着急嘛，我的晚饭还没吃呢。”汪律师埋头关小了火，将食物装入好看的瓷盘中，“你们是调取监控，找到了门外那辆车的吧？手段真是通天。”

  警察懒得再和他啰嗦，大手一挥，对手下说：“把他给抓起来！”

  两名警员上前，将汪律师的双手反拧，上了手铐。

  期间，汪律师没有做任何反抗。

  警察们推着汪律师出门，又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空无一人的木屋内，新出炉的香煎鳕鱼笼罩在橘色的光晕中，一点一点降温，直至完全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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