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爱过、恨过，被背叛、被拥护，负过人，也被人负过。戎马一生，我从未怕过任何人或事，唯独于情一字，我却怕了……

    ***

    永凰长乐宫。

    看着皇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不安。

    他的表情永远淡淡的，仿佛没有喜怒哀乐。

    可现在，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疯狂。

    “陛下，该喝药了。”修长的手指端着药盅，皇夫声音平淡无波。

    我却有些惴惴。

    因为病痛，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但皇夫还是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我的意思。

    他了然一笑，以袖掩着唇角尝了一口汤药。

    药味极苦，皇夫的眉头微微簇了下，我却极满意。

    相携二十余载，到头来，还是皇夫最懂我。

    就着他的手将一盅药喝了个干净，我终于蓄了点力气，牵着皇夫的手，开口一字一句道，“辛、苦、阿欢了。”

    阿欢，是我给皇夫起的小名。

    自从他入宫，似乎从未展颜笑过。

    如今我病痛缠身，身边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阿欢。

    皇夫见我唤他小名，表情讶然一瞬，又归于平静。他低头瞧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如更深夜长的滴漏，一声声，敲在我的心头上，“陛下到底未曾信过臣妾。不过，这回，您也不该信任臣妾。”

    言罢，他一点点抽回了自己的手。

    宽大的袖摆之后是一方叠的齐齐整整的手帕，上面泅着的药渍并未干透。

    我的瞳孔有一瞬紧缩，双眼紧紧盯着皇夫。

    他却直接站起身，第一次居高临下看着我。

    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竟也透出些快意来，“结千愁的滋味可还好？我的，陛下？”

    我的心脏骤缩，五脏肺腑仿佛在此时揉成一团烂泥，血水顺着唇角一滴滴滴落。

    “为、什么？”冰冷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透着嗬嗬喘息，像破败的风箱，在寂寥的大殿上回荡。

    “刘娥，你杀我母亲姊妹，诛我九族，又将我心爱之人推向战场，把我一个人困在这孤零零的皇宫，难道这些理由还不够吗？”皇夫宋轩一句急过一句的控诉让我沉默下来。

    他将手中锦帕擦了擦被我触碰过的指尖，满脸厌恶，仿佛孤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心玩意儿，“刘娥，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碰我，我都恶心欲呕？要不是你本性多疑，我会事到如今才将结千愁下给你？”

    “刘娥，杀你一千遍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言罢，他伸出脚，将掉落在地面上的我碾住，男人卑贱的脚掌碾过我的手指，一根根，厮磨着，似是要将十指碾断。

    我听到宋轩一字一句吐出的诅咒，“刘娥，凭什么女子生来高人一等？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取人性命？我诅咒你生在男尊女卑的世界，尝尝一辈子被男人禁脔在后宅的苦痛……”

    剩下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巨大的疼痛让我彻底昏死过去……

    ***

    明泰三十五年正月。

    盛京丞相府。

    大雪漫卷，倒灌着钻入屋内。

    嗖嗖凉气如无形的大掌，似是要带走床榻上双眸紧闭的年轻少女。

    “阿蛮，该喝药了。”

    随着床头女子一声轻唤，少女的眼皮微微动了下。

    阿蛮？

    这是刘娥的小名。

    自她登基为帝，都多少载无人唤过她小名了？

    她神思带了些恍惚，脑海里瞬间闪现过皇夫宋轩那张矜贵淡漠的脸。

    结千愁入腹时钝钝的痛仿佛还停留在身上，碾过一寸寸皮肤，烧灼着将整个人拖入地狱。

    她不要被拖入地狱！

    突得，原本身体都有些发凉的少女猛然睁开了眼。

    刘娥那双原本因病痛而浑浊不堪的双眼此时却甚为明亮。她怔怔抬起手来，只见从前握剑的手变成了一双柔荑，白嫩嫩的不染风霜。再瞧周遭房屋，亦不似洛阳宫殿那般巍峨雄壮。

    心中虽疑窦丛生，她却不动声色，只定定瞧着床头端着药碗的美人，不发一言。

    ——不是宋轩……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欢喜，刘娥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端着药碗的美人见刘娥神情恍惚，以为她刚刚醒来身子不适，试探着唤了她一句，“阿蛮？”

    刘娥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了美人身上。

    美人梳着妇人发髻，瞧着年纪不大，望着刘娥的目光隐含担忧，显见得是真关心她。

    只是那碗浓黑的汤药……

    刘娥的眸色愈深，“阿蛮刚醒，尝不惯苦药，汝可替阿蛮尝乎？”

    帝王本性多疑，更遑论眼下此种情境。

    只她一开口，便是软糯糯的女儿音，与往日威严沉静的嗓音有天壤之别。

    这是，穿越了？！

    这下子，便连一代枭雄刘娥，都有些不淡定了。

    姐姐刘娴只以为二妹刚醒，惯爱撒娇，便唇角牵了笑，“阿蛮还是这等怕苦的性子。罢了罢了，阿姊便替你尝上一口，好教阿蛮安心。”

    言罢，刘娴微微蹙眉，就着那碗药轻抿一口。

    刘娥于榻上不动声色观察许久，见自称阿姊的貌美女子良久无事，这才安下心来。

    然而，皇夫宋轩的事却让她心中犹疑未消。

    她不动声色接过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却并不着急入腹。

    看身侧女子穿着打扮，非富即贵。比之其对自己的亲昵，显然是亲亲姊妹。

    而自己卧床至死，都不见父母双亲亲至，显见得自己与眼前女子并不受宠。

    这倒有些稀奇。

    永凰王朝以女为尊，可眼下这些女子倒被生养得白白细细，一副受尽磋磨的谨小慎微样儿，显见得与过往世界大相径庭。

    轻点着汤药碗沿，刘娥并不着急喝，她在等。

    果不其然，身侧的貌美妇人见刘娥没有像过往那般吵闹不休，长叹一声，牵了她的手细细叮嘱，“我知你心中不愿嫁与常山王为妃，但皇恩浩荡、天命难违。便是阿姊我，还不是爹爹一句话，便也嫁了？你如今闹上这一遭，倘传入常山王耳中，徒惹出一片是非……”

    短短数言，刘娥心中便又拼凑出这个世界的些许轮廓。

    这个世界，竟是以男子为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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